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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故事之李斯与韩非

文章来源:民风网 更新时间:2024-03-18172

讲中国故事

李斯与韩非

李斯和韩非,两个出身完全不同的年轻人,不约而同地拜到荀况门下。

荀况知道,李斯和韩非都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。他经常与这两个徒弟纵情山野,把多年的思考讲给他们听。曾经,圣人制定礼乐,并以此治理国家,但礼乐教化收效时间过于漫长,而且,一旦人们违礼,则无从约束。

以政府强制力为后盾的“法”,恰好可以弥补“礼”的这一不足。平治天下,必须礼义与刑法并重。于是,荀况援“法”入“礼”,取儒法理念各自的优势,提出礼法互补的治国模式
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,就像兰陵盛产的美酒一样,荀况的思想经过发酵、沉淀,日渐成熟。此刻,他已进入暮年,他想把自己的治国蓝图和政治理想托付给最看重的两个弟子。

但,无论是李斯,还是韩非,他们求学都带有明确的现实诉求。对于老师的治国之道,他们有各自的看法。荀况虽然提倡礼乐与刑法并举,但他始终坚持儒家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,应以礼乐为本,刑法为辅。李斯则以秦国为例,提出相反的意见。他说:秦国四代胜出,在四海之内兵力最强,他们所依靠的并不是仁义,而只是根据眼前的现实去做。对于李斯来说,秦国的政治,就是治国的最好榜样。

荀况一向鼓励学生发表观点,但李斯的言论却遭到他的激烈反驳。他告诫李斯,看问题要看到根本,不要只看到表面。虽然看上去秦军战无不胜,但其实已是与全天下为敌的末世之兵。正是因为这个时代,大家都舍本逐末,所以世道才会如此混乱。

荀况是深刻的,未来的历史将验证这一点。

韩非说话不多,思想却是静水流深。尽管接受了荀况的很多观念,但韩非也敏锐地认识到儒学的弱点。他认为,儒家以孝言治,但百姓却很少能胸怀大义,所以仁政行不通。儒家有德无势,不能进行有效的统治,治国不能依赖明君贤臣,而必须在庸君庸臣的基础上来进行制度设计。

急切想要挽救国家危亡的韩非,最崇拜的人不是老师荀况,而是以一人之力扭转了秦国命运的商鞅。商鞅变法之后,秦国逐渐以法治代替礼治,以军功代替世禄,以中央集权代替领主分治,社会生产力得到了极大提升。

韩非总结商鞅、申不害、慎到这三位法家代表人物的思想,主张君王应该用“法”“术”“势”三者结合起来治理国家,并且明确提出“法不阿贵”,在律法面前不分贵贱,有权有势的人也要受到同样约束。

李斯佩服韩非的学识才华,韩非则欣赏李斯的乐观果决,而且,他们对法家有着惊人的一致认同。他们都认为,思想要服务于政治,必须顺应时代需要。

思想者以思想结盟,在评点江山的激扬岁月里,二人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。韩非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左手画圆,右手画方,不能两成。既然认定了“法”的道路,那就要专注地、纯粹地走下去,用超乎常人的定力和坚不可摧的信念走下去。在这一点上,他和他的同门师兄李斯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。

世事之艰难,有如涉水前行,李斯和韩非都不确定自己会走向何方,何处是激流涌动,何方是暗礁险滩。

但在兰陵共同度过的日子,让他们内心多了一份无言的笃定。他们相互理解,互为知己,有时他们觉得可以一直结伴而行,共同实现胸中凌云之志。

虽然,两个学生都背弃了荀况的儒家根基,但在天下大势的判断上,师徒三人却有着一致的结论:数百年的混战局面即将结束。李斯自认为学识不如韩非,而且,韩非所追寻的是世间至理,李斯则注重学以致用,他更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命运。

李斯自信会走出一条与同学和老师不一样的路,因为他有勇气赌上自己的人生。

公元前256年,秦国军队攻破周王城洛阳,周朝的最后一位天子被废,象征天子权力的九鼎宝器被搬到秦都咸阳。很明显,决出最终胜负的日子越来越临近,李斯仿佛听到来自西边的无声召唤,他向往那片土地。

那一天,兰陵的天气很好,是一个适合远行的日子。最喜欢的两个学生就要走了,荀况的心情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此一去,师徒间就是永别。

李斯和韩非分别要去往不同的地方。李斯虽然是楚国人,但他深知,天下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都在秦国。他说: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现在秦王要吞并天下,称帝而治,正是布衣游士显身手之际,所以他选择去秦国。

“来日,韩秦开战,望兄不在秦军之中。”韩非选择回到韩国,祖先基业是他一生都无法背弃的。韩非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羡慕李斯,他虽然贫贱,却是自由的;他没有任何羁绊,只为自己而活。

人各有志,荀况从来都是一个宽容的老师。他一生见证过许多大事,但此时,就连他也无法判断,这两个学生谁的选择是正确的。荀况遗憾自己不一定能看到终局,尽管他对终局无比期待。

李斯沿着荀况当年的脚步,西行踏上秦的土地。未来的他们,会在哪里相见?

并肩走过求学岁月的两个人,背负着各自的使命和愿望,走向各自的命运,也走进了战国末期风云变幻的历史洪流中。

来到秦国后的李斯并没有等待很久,他积极地向秦国的权臣自我推荐,以期进入官场,并抓住一切机会,让自己的才华被注意到。没有人知道,他的野心比才华还要大。

有一天,他收到秦王嬴政召见的消息。历史为李斯准备了一个秦国,也为秦国准备了一个李斯。现在他们正式相见了。

十三岁登上王位的嬴政,很早就有了统一天下的想法。他之前的数代秦王,业已为他打下雄厚的基础。

李斯出现的时机刚刚好,他献上了兼并六国的构想:阴遣谋士,重金收买六国大臣,不为秦所用者,利剑杀之,然后军事进攻。嬴政确定,眼前这个外表平平的读书人,能够帮助他实现梦想。从此,李斯得到提拔重用。随着秦国的不断扩张,十年间,李斯的地位扶摇直上。

同样的十年,韩非的生活则是苦闷而压抑的。他回到韩国时,韩国国土仅剩下都城及附近的十多座城邑,是七国中面积最小、军事力量最弱的国家。

韩国位于秦军东出函谷关后的必经之地,因此,一直处于强行铁蹄的威胁下。为求自保,它已向秦国称臣纳贡多年。出身王室的韩非忧心不已,他多次上书国君,陈述富国强兵的方略,却始终不被采用。

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辜负的人,滚滚洪流中,个人命运微不足道,但对救国无门的韩非来说,被辜负的却是全部的天赋才智和赤诚之心。韩非不甘心平生所学就这样埋于暗椟,于是,他将政治见解付诸笔端,写下了集法家思想大成的《孤愤》《五蠹》等十余万字的著作,被后人辑为《韩非子》一书。

韩非早已清晰地看到,这个时代与以往显著不同,如果还用先王之政治理当世之民,那就像是守株待兔。韩非观察犀利、下笔汹涌,对世事鞭辟入里,读到他文章的人无不惊叹拜服。然而,只有他的祖国——韩国,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宝贵的意见。

浮云般逝去的年华里,陪伴韩非的只有他的笔和从不在人前出鞘的剑。虽然不被韩国重用,但他不会放弃。他感到自己的血仍在沸腾,心仍在跳动。

公元前233年的一天,已经身居高位的李斯来到咸阳城外,他要亲自去迎接一位客人。来人正是他的同门师弟——韩非。兰陵一别,两人已有十四年不曾见面。

点名要韩非前来秦国的人是秦王嬴政。他无意间读到被传入秦国的《孤愤》《五蠹》,抚掌感叹道:如果能和此人畅谈一番,死而无憾。

李斯告诉秦王:作者韩非是我曾经的同学。于是,始终不被重视的韩非,就这样被韩王送到了秦国。

李斯认为,他或许终于可以跟韩非携手,共同辅佐秦王,开创前无古人的功业。但一切都不复当年,他们彼此间的地位彻底翻转了。李斯从昔日的一名小吏,变成天下最有权力的秦王身边最有权力的重臣;而韩非则从王室贵公子,变成生死握于他人手中的一枚外交棋子,是韩国用来讨好秦国的一个人质。

李斯在瞬间突然醒悟,梦一般的兰陵时光,再也回不去了。韩非很快被嬴政召见,嬴政正在酝酿发动攻灭六国的战争。他准备采纳李斯的建议,先扫除最近的障碍——韩国,同时对其他国家形成震慑。

此事已成定局,嬴政信心满满,他希望从这位法家巨匠身上得到一些做帝王的学问,但韩非却偏偏逆向而行。他献上《存韩》一书,要求保全韩国,这显然不是嬴政想要的策论。李斯明白,纵使遭受了那么多冷遇,韩非心里永远无法割舍故国。所以,他们注定只能成为敌人。

李斯深知,韩非以及他的存韩论,与自己的主张正好背道而驰,他建议杀了韩非。嬴政有些犹豫,他下令先将韩非囚禁起来,再做决定。

失去自由的韩非,没有等来可能的一线生机。他等来的是师兄李斯,以及李斯送来的毒酒。李斯不会容忍任何障碍,阻挡秦国,阻挡自己。

“非不善饮。”“此酒,必饮。”韩非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,尽管他的疾呼无人倾听,尽管祖国弃他如敝履,这一刻,他更像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儒者,而非冷静实用的法家。

命运如此弄人。最赏识他的人,是祖国最大的敌人;最理解他的人,是眼前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旧友。在生命的最后瞬间,韩非似乎更能理解李斯。或许李斯才是对的,他才是那个更专注、更纯粹的铁腕法家。

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聊以慰藉,那大概就是他和李斯之间的默契了。韩非猜想,眼前这个最好的朋友和最强的对手,将会把自己的学说发挥到淋漓尽致。

韩非死后的第三年,秦国攻陷韩国。自灭韩开始,秦国开启统一六国的征伐。

公元前228年,秦军俘虏赵王,占领赵国全境,赵公子逃到代郡。

公元前225年,秦军包围魏都大梁三个月,城破,魏国灭亡。

公元前223年,秦军占领楚都寿春,俘虏楚王,楚国灭亡。

公元前222年,秦军攻取燕国的辽东,燕国灭亡,进而进攻代郡,扫除赵的残余势力,赵国灭亡。

公元前221年,秦军攻进齐都临淄,齐王投降,齐国灭亡。

自此,天下皆归秦国,五百多年的春秋战国宣告终结。一个时代的帷幕急速落下,一个新的时代迅疾来临。

嬴政用十年的时间完成统一大业,数代人苦苦追寻而不得的理想似乎正在实现。人们放下刀枪,从战场上走下来,奔赴荒芜已久的家园。

影响了中国数百年的分封制度就此开始沉寂,由分封制衍生的世袭贵族阶层也随之被打破。当天下再次成为一家,原先依附于各诸侯的臣民被纳入一个新的、统一的国家组织。他们被赋予平等的法律地位,并以户籍的形式,紧紧与土地捆绑在一起。

个体的力量空前壮大,国家和人民开始了崭新的关系,曾经散落四方的人心逐渐归拢一处。这将是一个完全迥异于过往的新国家,无限可能在孕育。当然,一切都还需要时间,更需要智慧。

统一六国这年,秦帝国挑选天下最好的工匠,打造了一枚国玺。嬴政选择来自西部的和田玉,让工匠刻上李斯用小篆书写的八个字: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他期待秦帝国能和这块玉玺一道,传给一代又一代子孙。

此刻,那些芸芸众生、贩夫走卒都在观望。李斯可能会想起老师荀况当年说过的话:兼并别国是容易做到的,但巩固凝聚它却是很难的。

是的,这个看上去已经统一的国家,如何才能长治久安,世代相传?

(原文为纪录片《中国》解说词,略加整理)

 编辑/萧文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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