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篇草稿何以成“天下行书”

一篇草稿何以成“天下行书”

历史上真实的颜真卿颠覆人们的认知。他不仅字写的超级好，是“草圣”张旭的徒弟，而且打仗一流，连岳飞都是他的粉丝。

公元709年，颜真卿出生在现在的陕西西安，颜真卿家是世代为官，他的祖上全都是达官显贵。我们知道的《颜氏家训》，开启了中国家训先河，写《颜氏家训》的颜之推就是颜真卿的爷爷的爷爷的爸爸。所以，颜真卿是一个扎实的官N代。但是很不幸，颜真卿三岁的时候，他的父亲就去世了，家到中落。虽然经济条件是不如以前好了，但是，颜真卿的母亲对颜真卿的教育是非常的严格。从小就让颜真卿拜在了书法家张旭的门下，跟着张旭学写字。25岁的时候，颜真卿就进士及第，成为了一名校书郎。后来，颜真卿在他的一首《劝学诗》当中回忆了自己小时候刻苦学习的情景，他说：“三更灯火五更鸡，正是男儿读书时。黑发不知勤学早，白首方悔读书迟。”从这首诗里面我们也可以看出来，没有谁的成功是一蹴而就的，就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，别人都在发奋图强。

30岁的时候，颜真卿的母亲突然去世了，他不得不中断仕途，回去丁忧（遭逢父母的丧事,也称“丁艰”。古代，父母死后，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）去了。三年后，颜真卿又参加了一个制科考试，制科考试通过之后，他就被任命为醴（lǐ）泉县尉。由于颜真卿生性耿直，能力好，人品也好，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。他的官运也是一路亨通。38岁的时候，颜真卿凭自己的能力、人品和人缘儿，变成了长安县尉。39岁，他又被提拔为监察御史，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检察官。他41岁的时候，颜真卿再次被提拔为殿中侍御史，等于说是又升了一级。但是，人无千日好，花无百日红，不出意外的话，意外就要来了。当时，虽然有很多的人都喜欢颜真卿的耿直和忠正，但是有一个人例外，就是杨贵妃的哥哥、当朝宰相杨国忠。杨国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那是显赫的家世都盖不住他一身的流氓气息，恶得无可救药，人送外号“灭唐名相”。杨国中特别的不喜欢颜真卿，就处处给他穿小鞋儿，好几次给他调离了京城。在颜真卿45岁的时候，杨国忠就把他贬去了平原郡任太守。这个时候颜真卿还不知道，这将是他人生巨大的转折点。

颜真卿所在的这个平原郡是属于安禄山的管辖范围。到平原郡之前，颜真卿在唐玄宗口中听到的，安禄山是一个非常忠正果敢的武将。去了之后，他发现这人不对版啊，安禄山不仅是私下里招兵买马，他还经常去贿赂朝廷里派过来的太监，让他们回去报假消息。当时，颜真卿一看这些行为，综合分析，觉得安禄山明显是有造反之心，但是又没有证据。颜真卿也是一个“老六”（面对敌人或对手，擅于隐藏自己），他就以平原郡经常下雨为借口，一边加固城墙，挖护城河，还招了很多的壮丁。一边防着安禄山，没事儿的时候，他就与同僚酒宴寻欢，让安禄山误以为他是一个风流的公子。果然，不到两年安禄山真的反了。唐玄宗只有震惊，因为在唐玄宗的印象中，这个臣子是非常忠诚的，怎么突然就造反了呢？所以，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，更没有任何的防范措施。而安禄山的军队非常的猛，势如破竹，当时是从范阳起兵，一路进攻直逼长安城。

安史之乱一发生，唐玄宗第一时间就是拉着他的杨贵妃仓皇西逃，大臣们也跟着跑。这个时候，颜真卿站了出来，当时河北24个郡，只有他的平原郡守住了。颜真卿当时还跟他在隔壁常山郡做太守的堂哥颜杲卿打配合，一天之内就收复了沦陷的17个郡。首战告捷之后，颜真卿就顺势被推举为联军的盟主。颜真卿也就从一个文官变成了燕赵一代最有实力的武官。但是，他的哥哥颜杲卿就没有这么幸运了，颜杲卿跟安禄山的叛军对战了六天六夜之后，跟他的儿子颜季明就被安禄山的军队堵在城里面，最后弹尽粮绝，被叛军活捉。为了逼颜杲卿投降，当时安禄山就拿刀架在了颜季明的脖子上，说你不投降我就杀了你儿子。结果，安禄山没想到颜杲卿是个硬骨头，他不但不投降，还对安禄山破口大骂，被激怒的安禄山当着他的面把他不到20岁的儿子活活的打死，还把颜杲卿的舌头割了下来。做完这一切，安禄山觉得还不过瘾，随后他把颜杲卿的双腿给砍了下来，并一刀一刀的把他给活剐了，那颜杲卿在被一刀一刀凌迟的时候，他嘴巴里虽然已经没有舌头了，但是一直在含混不清的破口大骂，这种愤怒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安史之乱，颜家上下一共死了30多人，而这个消息传到唐玄宗那儿的时候，唐玄宗的第一反应是颜杲卿是谁呀？我怎么对这个人一点儿印象都没有？随后，唐玄宗就被颜家上下这种忠烈和宁死不屈的气节所深深的打动，赐了颜氏家族八个字，叫做“卿之一门，义贯千古”。

颜真卿最著名的一篇作品就是他的《祭侄季明文稿》，这篇作品是在什么情境下写下来的呢？安史之乱结束之后，脱下战袍、浑身是伤的颜真卿，开始到处找寻他亲人的遗骸，最后他只找到了自己小侄子颜季明的一块头骨。当他看到面目全非的亲人的时候，颜真卿积压在内心多年的愤怒和悲痛，难以抑制，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“我的小侄子呀，如果你还在，今年可能也有这么高了吧！”

我们来看这篇作品，一位名贯千古的书法家，他竟然把这个书法写成这个样子，不整洁，不美观，不优雅，全文是涂涂改改很多遍，但是就是这样一篇作品，被后世称为仅次于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的天下第二行书。

我们先来看看这里，“尔父竭诚常山作郡”，就是你的父亲曾经是竭诚尽力在长沙做太守，但是如今怎么样了呀？你跟你的父亲全部都惨死了。所以，你看颜真卿在这个地方改了不止一回、两回，我们能体会到他因为内心极度的心痛，那种想尽力的握住笔，但是还是颤抖个不停的那种情绪。我们再看这里，“贼臣不救，孤城围逼，父陷子死，巢倾卵覆。天不悔祸，谁为荼毒。”这一段，在全部作品当中，明显的字迹加大加粗了。颜真卿把他内心这种愤怒到极致、心痛到极致的情绪具象化在他的笔端了。然后最后这一句叫做“百身何赎，呜呼哀哉”，一百个身子也换不回一个你呀，我的小侄子，呜呼哀哉。表达了颜真卿这种肝肠寸断的哀嚎。

比较让人难过的是，就是如此忠烈的颜真卿，最后也没能善终。

公元782年，淮西节度使李希烈，又发动了叛乱，攻陷了当时的汝州（河南省汝州市），然后唐德宗在奸相卢杞的建议下，竟然派73岁的颜真卿去敌营劝降。消息一出，所有的人都劝颜真卿不要去，说你都73岁了，走路都费劲，让你去叛军那里劝降，这不就是去送死的嘛。但是，颜真卿接受了。他不是不知道，他此去凶多吉少。但是在颜正卿的心里“忠义”二字早就超越了他个人的生命。所以，颜真卿在给儿女们写下遗书之后，头也不回的去到了李希烈的军营。李希烈早就对颜真卿的能力和忠义有所耳闻，所以当颜真卿来到后，他第一时间是策反，想让颜真卿当他这边的宰相。结果颜真卿不但不从，还对李希烈破口大骂。气急败坏的李希烈就让人在他们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大坑，扬言要活埋颜真卿，没想到颜真卿是面不改色，反正要杀要剐随你们便，我既然来了，我就没想着活着回去。就这样，颜真卿在敌营里被折磨了三年。76岁的时候，被李希烈活活勒死。

半年之后，李希烈的叛乱平定了，颜真卿的遗体才被送回京城。唐德宗看到去世的颜真卿之后，他悲痛不已，为他废朝五天，追赠“司徒”，赐予谥号“文忠”。“文忠”这个谥号就是仅次于“文正”。“文正”是文官号里最高的一个级别，欧阳修先生得到的是“文忠”，范仲淹、司马光、曾国藩得到的是“文正”。但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斯人已逝。

世人皆知颜真卿书法天下第一，但是鲜为人知的是，正是他的这种刚毅的风骨和矢志不渝的忠诚，才造就了他大气雄浑的书法风格，“笔落惊风雨，诗成泣鬼神”，颜真卿的字跟柳公权的字是合称为“颜筋柳骨”，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是筋骨挺立的，他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，而他的每一划，都在抒发着他对正义的坚守和对国家的赤诚。

 注：本文根据艺术学博士、《百家讲坛》主讲人何楚涵女士的讲稿整理。

编辑/萧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