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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学堂

板 凳

文章来源:民风网 更新时间:2021-11-28180

  

作者:薛爱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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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平米的小屋,小厨房,小火炕,小炕桌,一对大木箱,大小长短、高矮方圆不同的几个木板凳……七七八八,点点滴滴,真真切切,历历在目。儿时的情境,让我魂牵梦绕。

两年前,我儿子阅读了我的一篇散文后,惊异地问我:“爸,那么小的房子能住吗?”闻之,我微笑地看着他,思绪却回到那个承载满满记忆的小屋,迟迟没有作答。见我陷入沉思,儿子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,似乎在问,“怎么啦?”我舒缓着情绪,“能住吗?那~,你老爸小的时候是怎么住的呀~”他不解地瞅着我,稍时,又摇了摇头,起身而自言自语,“难以想象!”看着他的背影,“是呀,你怎么可能想象得到呢!”

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,能分得这样一个小屋,是多少个家庭的梦寐以求。别说是小屋,就连家里的器物,哪怕是不起眼的,都如获至宝。 

我们这一代人都经历过忆苦思甜。我与发小相聚时,畅谈今天的美好生活,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回到过往。每当此时,也总是异口同声地戏称自己是“板~~生”,紧接着都“哈哈哈”地笑上一阵子,幸福与喜悦无以言表。

小的时候,家里有两个大板凳和几个小板凳。大板凳是厂里分房时配发的,约有半米高。凳面特别厚,一个是长方型的,一个是圆型的,凳面和凳腿是铆合的。小板凳是由三块小木板外加一个横撑结构而成,衔接处用铁钉子钉在一起。这几个板凳上面花纹,划痕,甚至是每个小小的污渍,我都记忆犹新。

刚上小学时,念的是抗大小学。没有校舍,没有桌椅,没有黑板,都是临时找的如同我家小屋一样大的小平房,偶尔也去小树林和居民区里的空地儿。坐的是自带的板凳,“课桌”是高个儿同学带来的长板凳和长木板临时搭成的。阴冷雨天进小平房,晴暖时节偶尔到屋外甚至是小树林。一块小黑板,挂在墙上,挂在树上,就是课堂了。

我们都是每天抱着小板凳上学,又抱着小板凳回家。课间和放学的路上,也时常三五成群,围坐在一起,下五福棋,猜丁壳摘树叶,勒叶柄等游戏。记得有一次放学后,我们几个同学路过小树林,采些槐树叶,两两一组,对坐划拳。开始时,大伙儿平静地划着拳,小声唏嘘地玩着。后来,越玩越兴奋,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,手臂挥舞,口号冲天,指力刚劲,笑声阵阵,此起彼伏。我正仰天大笑,不料腰身一闪,失去平衡,重重地跌落在小板凳上。瞬即,板凳垮塌,我也疼痛难忍,不自得哀嚎。原本输了比赛,情绪低落、面带沮丧的同伴儿,瞬间手舞足蹈,“哈哈哈~~”,大笑不止。看着他得意的面孔,我是又气又恼。一手捂着屁股,一手强支撑着,好不容易起身。收起散落的小木板,挟到腋下,一声不哼、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。母亲见状,捋着我的头发,温和地说:“怎么了,和人打架啦~”我摇了摇头。她又仔细地打量着我,把几块小木板拿过去,翻弄着,看了又看,“没事,我让你爸再给钉吧上!”转而又说,“你这是多重的屁股,能把板凳儿坐成这个样子!”听了母亲挑逗的话儿,我“噗呲”一下,笑出声来。

上三年级的时候,学校有了土坯房的教室。教室里有长木板搭成的长条桌,有黑板,有讲台。但还是没有凳子,依然靠自带。与以往不同,这回得带大凳子。

与抱着小板凳上学的轻松自在不同,带大板凳上学可是个苦差事。母亲常说我是后发之人,小学时个头长得慢,在同学中属于矮个儿。面对半米多高的大板凳,提着,凳腿拖地;挟着,用不一会儿胳膊就开始酸疼。我尝试着用胳膊死死地把凳面抱在怀里,腰身后曲,三个凳腿朝前上翘。这样,感觉挺得劲儿,便美滋滋地走着。不想,一不小心,踩到石头,脚下一滑,身子侧倾,险些实实成成地摔倒在地。幸亏凳子甩出,凳腿先着地,扶了我一把,避免了破相之灾。真是经一事者长一智。抱着走不行,那我就扛着。歪着头,猫着腰,一手死死握住凳腿,不让它乱动。虽然不轻松,但总不至于摔倒。那个时候,带凳子上下学,成了我最大的负担。

不久,类似的情况在好几个同学中发生,有的磕破嘴唇,有的碰掉门齿,有的脸部撞得红肿,最严重的那个已是头破血流。

与现在的孩子不同,那个时候生活艰苦,孩子也皮实,磕了,碰了,出点血,上点红药水,有得还不用上,过不多长时间就自愈了。所以,父母们也没有那么紧张。但“头破血流”总还是吓人的。学校规定凳子一周扛回家一次。于是,这个大凳子,就成了我的专属。

一年后,我们抗大小学的学生都转到厂里的子弟学校读书。宽阔的操场,两层小楼。明亮的教室,标准桌椅。我终于不再是“板凳生”。

父亲见我不用再搬着板凳上学了,家里“多出”一个板凳,就掂量着怎么使用。星期天的一大早,他把圆凳面的大板凳、两个小板凳和炕桌陆续搬到屋外,把两个小板凳叠加在圆凳面上,用拐角和螺丝钉牢牢地固定好。又把炕桌的四条腿锯掉,桌面摞在小板凳上,做了固定。起身后,打量了一翻,又用手按压桌面,晃动了两下,“行,挺结实。”

母亲看到父亲活干完了,便进屋找来一块花布,铺盖在桌面上。全家人都围着桌子,面带乐色地打量了又打量。姐姐高兴地拍打着桌子,“真好看,咱家也有落地桌喽!”就这样,我家第一个称心如意、像模像样的“高档家俱”诞生了。同时,我家的三个板凳变成了桌腿儿。

事后,我问父亲,“为什么不把那个方面的板凳放到桌下面,那不是更牢固吗?”父亲笑着说,“那不是你喜欢用的吗!”看着父亲,我只有默默地点点头。

看到邻居家的落地桌上都铺着钩织的台布,母亲也找来各色绒线,花费了几天时间,钩制出一块五彩斑斓的桌台布。一下子把落地桌提高了一个大的档次,成了家中一道最靓丽的风景。

那个时候,我每天放学回来,取来报纸,铺在桌面上。而后拿出书本,小心翼翼地写作业。姐姐坐在炕沿边儿,我依然坐着我那方面大板凳,相对而坐,方便姐姐辅导。可写着写着,就开始嬉闹起来。好几次,都把桌子碰倒。后来,桌子变得颤颤巍巍的,不时兹拉兹拉作响。我和姐姐就找来铁丝,用尽吃奶之力,绑紧。至今,那个圆凳腿上还清晰可见铁丝勒过的痕迹。

我的方面大板凳,因为我的喜欢,虽然没有像圆面凳子那样,饱受顶压、紧勒之苦,但也倍受折磨。

俗话说,七岁八岁讨狗嫌。母亲却说,我七八岁的时候可乖了,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,不是抓弄抓弄这,就是鼓秋鼓秋那,没有闲的时候。动不动就把那个凳子放倒,骑在上面,摇臂呐喊,蹲步拖行。至今,凳面四侧,依然可见累累伤痕。

小学快毕业的时候,我们家从小屋升级到十五平米的房子里。一张带两个抽屉办公桌,三张床,其中两张单人床为上下铺。桌子和床都是按规定配发的,凳子是按规定从小屋里搬过来的。

父亲觉得那个拼凑出的圆桌,既不结实,也不匹配,想换一张。

在那个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的岁月,大到国家厂矿,小到普通家庭,生产工具,家庭用具,能将就用就将就用,实在将就不了,能自己做就不去买。父亲更是这样。他决定自己亲自动手,打一张折叠桌。

拼凑一个小板凳,组合一个落地桌,相对简单。想打一个折叠桌,那可是个高技术,难上加难。父亲干活不惜力,肯下功夫,还出活儿。很快,各样木器件都做好了,开始组装。不是衔接不合牙,就是滑道不平滑。不仅落地不稳当,而且整体感观也不是想象中的样子。父亲一般不服输,还在不停地调试着。母亲看不下去了,用舒缓的口气说:“手巧不如家把式妙,你那家把式不行。”父亲看了看母亲,接话道:“都说术业有专攻,不是木匠,干这活儿还真不行!”

他停下手头的活儿,去请教同事。那位同事很热心,带着工具过来。仔细打量一翻,直摇头。父亲不好意思地笑着,说自己没做过,瞎捅咕的。那位叔叔忙解释说,他也没有把握能规整好,便又去请来了做木工的朋友。为此,父亲又递烟,又送茶,好声侍候,母亲还特意准备了可口饭菜。拆了装,装了拆,几经折腾,总算把桌子收拾好了,看上去也很顺眼。

当天晚上,就用这新打的折叠桌,招待了那两位叔叔。两位叔叔都夸父亲有头脑,敢想敢做,手够巧,功夫够深。

我们全家人心里都乐开了花。总算有一个牢壮的落地桌,让全家人可以安稳地围坐着吃饭了。同时,那个圆凳面的大凳子和两个小板凳,也可以从吱吱扭扭的折磨中解放出来,回归正本。

搬家以后,我一直用那个办公桌看书,写作业。那个方凳面的大凳子,也成了办公桌的标配。上初中的那段时间,我个头儿蹿得很快,以至于我得弯着腰伏案写作业。父母怕时间长了,我会变成水蛇腰。一狠心,花了15元钱买了一对折叠椅。那个时候,父亲的工资不足50元,算起来,这对折叠椅要比现在一般的升降式老板椅还要贵。

我的一名匠人朋友说过一句话,“不管什么东西,用久了都是有情感的。”他说他厂里的师傅们,都不轻易把工具借给别人,更不轻易更换工具。因为,老用老用,用起来就顺手了,也很舒服。折叠椅虽然档次高,坐着也适合,但感觉总有些不习惯。我仍然用那个大板凳。对此,父亲很不理解,也很是生气。记得父母当时给我下了命令,必须得用,而且还要保证跟我一辈子。

怕再惹父母生气,我便适应着用那折叠椅子……直到我初中快毕业时,家里又换上了沙发,配备了木质餐桌椅。那几个大小不同的木板凳,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,可以休息了。

四十多年过去了,住房面积已由个位数、十位数换成了百位数。而对于陪伴我度过童年时光板凳,始终不忍割舍,一路伴随,从适安居,且从没有慢待过。

时至今日,它们风采依旧,静静享受着和煦的春光,且时常与我交流,感怀过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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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图片来源于网络,与本文板凳无关)

【《板凳赏析】

散文,形散而神聚。无论是教课书上的,还是刊物、网络上的,只要称之为散文,都离不开这个属性。

本文以“板凳”为题,以板凳的“玩伴儿”、“学伴儿”、“桌伴儿”、“心灵伙伴儿”等角色转换为主线,通过为每个角色选取并匹配典型场景、情境,勾勒出一幅由不同场面、不同情境、不同感受的个个画面衔接而成的一部时代发展的长卷。是为事儿与情境“散”;不管是哪个情境,都有板凳贯穿其中,是为人或物“聚”。

长卷上,以时间为“线”,以中心思想为灵魂,如人体神经系统,把每个画面串联在一起,时空迭代中有序衔接,精神传承中融入字里行间,把通篇凝结于一体。是为构思布篇上把时空跨越的场景、引用的素材,或以时间为“线”,或以认知逻辑为“线”等,从形上贯穿通篇而显得紧凑,实现“聚”。同时,每个场景、事儿、引入经典都从不同侧面,表达同一中心思想,即是将深远的思想,深刻的道理,或融于景、或寄于事、或寓于物,或托于器,潜移默化地感染着读者,实现精神上“聚”。这是散文的灵魂。

本文以“九平米”小屋儿的简陋与狭小为原始背景,以父子“能住吗”的心理落差以及“梦寐以求”与“如获至宝”的当年“美好”为现实悬疑,如画外音,由近及远,推入深邃的场景,吊起胃口,激发想象。由此,以“板凳生”点题“纠结”切入,以抗大学无定所、游戏纯天然作为基础铺垫,引入文章的主角——板凳,并随着情感的起伏、发展的迭代,冉冉于“玩伴儿”与“学伴儿”童趣烂漫,大“学伴儿”时的艰辛与坚韧不拔,“学伴儿”转“桌伴儿”时的喜悦,“桌伴儿”被解放时的“美好”,以及被高档折叠椅替换时的习惯于板凳陪伴而不舍。最后,以乔迁现代家居仍对板凳的不离不弃,让凳子归于“心灵伙伴儿”。至此,通篇以系列的场景、情境以及融入期间的板凳角色的转换,向读者透视出时代变迁的节奏与梯次优化的生态。是为时代脉膊之“聚”。

在时代脉搏的跳动中,作者的情感、时代的精神、深髓的良知,柔和流淌于字里行间。作者对板凳情感的变化,也在传承发扬中,贯穿字节,最终升华为文化承载、时代记忆、灵魂赋予的人格化的“心灵伙伴儿”,与文题呼应,完美收篇。这是内在灵魂之“聚”。

本文通篇用了几近口语化的质朴的语言,语色上清新,语调上活泼,语速上节律,时而洋洋洒洒,时而闲静悠扬,时而闪动跳跃,时而随性地自然流淌,富于音乐节奏之美感。同时,又用平淡的词藻,勾画出深远的意境,让这种“美”更有温度。寄情于场景与物件,在朗读中,感受情律,沁人心脾。亦呈现出散文“散”与“聚”另一种形式与别样之美。

作者语言运用上,挥洒自如,舒缓有度,堪为韵味之美文。充分展示出多年的积淀、提炼所形成的醇厚之底蕴与温润之雅格,并在开放式的结尾中,如诗如歌,余音袅袅,宛转悠扬不绝于耳。是为习作者的范例。(萧文)


【作者简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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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爱民,1964年生人,辽宁沈阳人,大学学历。曾任国有大型企业宣传干事、部门主管、所属企业负责人,辽宁龙源集团项目公司经理、审计监察中心业务经理等职,中财论坛散文版版主。长期从事文字工作,擅长散文、诗词等文体写作。绘景格物,滋育爱好,提炼人生,修为养心,同行交流。是为不可多得之师者、师长。其孜孜以求之精神,甚为后辈之楷模。


编辑/萧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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